5 ^% S. ?5 }" P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连长江三角洲、整个的江浙都是这样一种形式的经济发展和社会格局,都是个人之间在那儿抢,在那儿争,那么就会出现低水平的内耗。当然你也可以说国有企业缺乏竞争机制,这些做法带来了活力,带来了生机,甚至因此人们的收入也提高了,等等。这都没问题,包括我刚才说的方法上进一步严格规范这种微观上的研究,这都是应该的,但另一方面,从整个区域看,就有问题,环境只是一个问题,总体的成本上去了,扯皮、内耗,甚至还有腐败,都与此有关。不只是江浙互相扯皮,无锡与苏州,昆山与太仓也掐起来了,太仓又与常熟掐起来了,乡与乡之间也在掐,本来就是极度有限的资金、技术、资源、市场机会,然后互相就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平上掐、争。 4 g0 r7 g5 C, l. i7 g
! C! R" V' c/ H$ {我举江浙上海的例子,是想说,如果连它们都有这样的问题,那么其他地方,天时地利远不如江浙上海的,就更惨了。但是从个人或微观层面,至少一下子看不到。过了多少年才猛然意识到,搞不好就太晚了。太晚了也得说,亡羊补牢也好。何况不是要反思吗,重新把宏观的视野带回来,带回到我们的讨论和公共知识分子的语境中来。 }5 E: D- X9 |$ F: F+ P5 v- J H. y" k) S+ T
这样说的第二个原因,就是那个多少年形成的区域优势,基本上没有被我们充分利用,反倒给散掉了。更有甚者,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具备江南那样一种优势,不只是苏北、山东的很大一部分,还有安徽和江西,甚至河南、山西,它们没这个优势,却都要搞乡镇企业,于是村村点火、户户冒烟。今天搞这个,明天整那个,技术也不行,工艺也不行,资金也不够,信息也不畅,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环境也破坏了,还让乡镇普遍欠债。 9 ]* g4 q3 X" \" P( D6 |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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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90年代中期到了长江中游的这些省跑,也包括江西、安徽、湖南、湖北这些原来的农业大省、产粮大省,才第一次切身感觉到这是一个大问题。就是从这个时候,为了研究,我们就往长江中游、上游走,甚至从长江流域往黄河流域,乃至到大西北、大西南,结果发现,西北很多地方根本就没有河、没有水。中国广大农村地区实际上不具备苏南、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成都平原、都江堰冲积灌溉区的优势,但多数地方也是在鼓励个人发财致富、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语境下,让他们先砍老树先把树卖掉,再今天种板栗,明天种核桃,后天种花椒,再后天种柑桔,种什么亏什么,然后又鼓励他们养鸡、养牛、造纸制革……反正就是没完没了的在那儿低水平的捣腾。结果是很多地方最后乡镇企业没搞成,小城镇也没搞起来,可是污染很严重,社会管理很糟糕,人的疾病也很严重,使得95-97年中央政府不但对乡镇企业甚至对小城镇都不支持,并下令关停小的污染企业。 : S. `! @+ `9 H2 f0 Q# `$ a) V$ w% `4 r
苏南乡镇企业和小城镇说是中国特色也好,了不起的一个地方化格局也好,至少还避免了一些第三世界的大城市病。在相当时间内,至少没有导致孟买、达卡、雅加达以及拉美许多大城市的流浪瘟疫犯罪和贫民窟。后来又说苏南模式还不如温州模式,干脆搞私营得了,加紧转制、竞相卖地,还特别要转到私营、卖给"外商"。本来温州是更个体化的发展,它的成功有两个条件,一是温州人吃苦耐劳,二是温州人四海为家,温州的发展格局也是比较独特的。其它绝大地方决定要学,或是要推广温州模式的,这里其实还是有其他的经验的,如乡镇企业模式,小城镇模式,为什么一定要温州呢?刚才说苏南有那么多问题,也还没有落到到一些第三世界的大城市病。今天有讽刺意味的是乡镇企业自己到90年代末期以后也都转制了,纷纷私有化了。目前统计局的那个统计年鉴上还叫乡镇企业,产值多少,利润多少,就业多少,其实全都私营化、个体化了,而且转制还是有期限的,某年年底要转制到多少,再到某一年必须要全部转完,而且由地方政府发文件来完成这个转制。在特定的语境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转制也未必都是错的。我想说的是不论我们的温州模式、东莞模式、苏南模式、上海的腾飞、深圳的接轨,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它们多么成功,第一,它们是否有助于形成一个区域化的特色,第二,别的地方是学它们,重复它们,还是没法学、没法重复,而需要摸索另外的路,适合自己的路,哪怕短期内适合自己的路,局部内适合自己的路。 , W3 x( U& A- N' C6 w7 I$ ^6 A! \# Z. E' m
这里一个比较大的问题就是广大的以农业为主、以丘陵为主的中部地区、农业大省,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摸索出一个比较适合的发展格局和发展道路。比如说襄阳模式、郴州模式,都没有出现。整个中国,二十五年了,好象还没有一个经验、模式、格局大概可以适合这广大的中部地区,这里恰恰是过去的产粮大省、农业大省、农民大省,它们今天的三农问题表现得如此突出,如此严重! 8 t6 D6 s# f5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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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更严重的就是广大西部地区,我们更难提出一种成功的发展途径,管你叫什么全球化也行,市场化也行,投资也行,接轨也行,转制也行,随便你叫什么,实际上整个西部地区更困难。别的不说,它县乡两级财政是常年处于短缺乃至亏空状态,然后农民除了出去打工,好像就没有在本地发展的希望,在微观层面上已经是很困难了。但反过来,假如我们不是都在家庭、个体的层面想问题,而是想这一块地方它至少有一个整体的、区域的格局,从资源到资金技术,一直到人,市场和人的社会组织生活的那样一种格局,这也有可能形成西部的优势,西部的特色,或者说西部的模式吧,甚至模式谈不上就是西部的经验,西部的实践,哪怕这个实践经验没有什么推广意义,拿不到国家层面作榜样,这个时间或许也就五年或十年,十年它又被一种新的实践取代了。这些年来,我们经常讲全球化和市场化,很少讲地方特色和区域化,虽然也提中国特色,但实际上没讲地方特色,这倒不是讲不讲,而是说很多潜在的优势和可能性没被看到。我们始终在讲规范化、标准化,从WTO到与世界接轨,然后我们大量潜在的可能性就看不见了。 " G! y' W: ]- k, x9 B& f( E. |; R 7 a/ J7 @1 |) n& M# H. r' T我下面做个简单分析。大家知道,中西部缺两个资源。一个是自然资源短缺,我这里说的不是埋在地底下、有了钱有了技术可以开采的石油矿藏,而是可利用的资源,像淡水、森林、耕地等,整个中西部这些东西特别缺乏。另一个是财政资源短缺,整个中西部县乡两级财政这些年基本上是处于入不敷出状态。在这两个资源都缺乏的状况下,如果简单用那个人均GDP,人均收入,或者仅仅在微观的层面去想,这些地方基本上就没什么戏了。我们很多身在大城市,高高在上,偶尔去那里跑一下,回来就说那儿太穷啦不适合人类生存啦,等等。更重要的是,这种观念逐渐灌输给了我们省里市里的那些已经有了大学生、研究生学历的官员们,他们也说下一步脱贫的唯一办法就是移民了,要把他们从"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移出来,集中到大城市,到贵阳、到昆明,这样政府又花了本来就很有限的钱修了很多房子、道路等等。本来多搞基础设施也没有什么不好,但现在有条件没有条件的都在大力发展城市化,建设西南西北的"国际化大都市"。 * d4 I5 L% I6 q r5 F E, s- A4 s; R% v+ M- [
在我看来,自然资源和财政资源,这两个缺乏在广大的中西部地区是肯定的,没有疑问。但是还有一个公共资源似乎没怎么受到我们的注意,它就是公共的社会资源。它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注意,甚至在过去二十多年中被有意无意地肢解了、打散了。在广大的中西部地区,包括所谓的老少边穷地区,也包括我们附近的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都还存在着多少年多少代积攒下来的一套又一套的规范、道德、价值、秩序,以及在这套规范道德价值秩序背后磨合出来的一套又一套的行为方式和组织模式。可是在我们的视野中,这些地方看上去好像连一棵树都没有,也没有水,一个老农民看着牲口吧嗒吧嗒地吸烟,老太太在太阳底下晒着,无所作为,他们穿得很破,也说不出什么,然后我们就觉得好像这些地方没什么希望了,树也没有,水也没有,钱也没有,村里很穷,乡里也很穷。但是实际上,在这些地方存在着某种公共社会资源,有些写在纸上,有些没写在纸上,有些还有一个房子,像个办公室似的,有些根本没有房子,没有制度化的外形。我所谓的公共的社会资源就是这两个东西。一个是无形的,大家都公认或默认的游戏规则、价值规范,比如说尊老啦,比如说死人后大家都要去表示啦,而正是这套东西把人们组织起来、凝聚起来,使得互相之间的公共生活能够延续下去。另一个是由这些东西磨合出来的,你叫村规民约也行,叫制度也行,贴在墙上也行,没贴在墙上也行,把它说得再硬一点,叫制度化的社会资源。至于这个制度性资源是家族制度,是种姓制度,是万恶的夫权制度,还是人民公社制度,党团组织建在基层的制度,我们都暂且不论,反正它有一套又一套的制度性的东西在里面。但是这两种资源被我们长期忽略。我们谈增长和发展,谈人均GDP和人均收入,谈脱贫和致富的时候,基本没包括这些价值性和制度性的东西在里面。我们衡量一个村发展不发展,一个地区发展不发展,没考虑这些东西,而仅仅是人均收入和人均GDP,于是就把西部定义为很穷很落后,"不适宜人类生存"。一旦我们把价值和制度这两个东西纳入我们的视野,说实在的,我觉得在很大程度上西部很多人比我们还要富有得多,比我们充实得多,比我们有文化得多,他们有思想、有智慧、有情趣、有喜怒哀乐,甚至还有艺术,生活与艺术还没有分家。 & Y, T# d! A) N " Q/ B& j) ~7 I4 Y. A; |" s一维的、单向的、片面的追求人均产值和人均收入,不止是砍树,甚至连人情连基本的互助互信都没有的社会,是很单薄、很脆弱的。反而那些老农,那些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烟的老头子也好,那些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太太也好,你会发现那个社区里有很厚重的东西。往往我们一些北京来的学者或者外国来的专家自以为了不起,找个老农民随便一问,你们家去年土地多少?收入多少?给人感觉简直就是在质问人家、审问人家,以为人家什么都不懂似的。其实那些老农民根本就把你给玩了,你还以为你在审问人家,其实人家随便两三句话就把你给打发了,很容易就把你给唬弄了。上面来的干部也一样,车水马龙,前呼后拥,还有警车开道,下去视察一圈,吃它一顿,浩浩荡荡回来了,好像是作了指示,实际上当地人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随便对付你一下就了事了。 . K1 `8 a. b; p%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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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能够意识到并把这些可见可不见的散布在老头子老太太(和部分年轻人?)身上的东西重新组织起来、激活起来、沟联起来,变成发展当中的一个有机的部分,那么自然资源的短缺和财政资源的短缺,在很大程度上就能够被缓解。不适宜居住,从自然意义上没水没树,这些问题也都可以得到缓解。同样,咱们觉得没钱办不成的事,人家红白喜事照样办,还那么热闹,那么有滋有味,又扭秧歌,又吹唢呐,这是为什么?这是他们在用这套有形无形的东西。因此,很大程度上,有限的自然资源和经济资源的短缺,能够被这些东西所弥补。 - i; Z: \1 v, F# l4 \. h. [7 b" {5 r4 w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毕竟人不仅是自然动物和经济动物,因此更重要的是它们不但弥补了那两个资源的短缺,在更大程度上其实是它们使社会生活成为可能,它们是社会能够被延续,生活能够再组织、社会能够再生产,甚至被再阐释的基础。撇开这个基础,去传播什么现代文明,去教他们识字,以及电脑啦,远程教育啦,一会儿是Windows Me,一会又是Windows XP,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 [9 }' z( Q+ z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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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就是我说的区域问题。如果跳出微观的角度,我们就会发现,其实对于中西部来讲,不是要学苏南和长江三角洲,更不是学大上海,追大北京。很可能不是这样的问题,而是每一个地方有没有自然的、生态的、文化的、历史的、社会的、政治的当地特色。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些特色重新激活起来、组织起来,它们就能形成区域优势。当然这个优势也包扩利用好它的自然资源和经济资源。本身钱确实很少,但却会把它用好。我说的用好,还不只是不被贪污,也包括有没有公平、合理、有效地使用有限的经济资源。我说的"公平",至少是不是大家有分?"合理"呢,是不是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还有"有效",用了以后是不是发展起来了,或者至少,那点资金有没有可能滚起来?如果有一套秩序,有一套价值,有一套游戏规则,今年就那么一点钱,税收也好,上级的财政转移支付也好,就那么一点,那么是用来抗旱还是用来治理污染,要修路还是要修学校,咱们村里要不要去搞点别的什么事,村民们就有章可循。 4 w0 W# {; T* ^ s2 w* e% s 2 B+ z$ j, P* |其实在贵州我们就看到过这样的村子,它可能比温州的那些村子不知穷到哪儿去了,但是它一直有人在修路,村里也经常往学校投点资,然后村里的那一条河比如说是干了,或河岸破了,村里的人便会组织起来,这就是公共的事业,需要公共资源,不是某个个人能解决的,也不只是钱能解决的。温州那个地方其实个人的钱很多,多到了你没法去算,没法去问,但是路那个脏啊,灰尘那个大呀,给人感觉是公共事业根本就没人管。 * y& o b0 [6 l; A( G' t" K, ]( |/ ^& ]! j, ^: d& L
岔开一句,我们现在讲小康,我觉得还要找到一个社会性的东西,除了个人,除了最抽象意义上的全球化、市场化和中国之外,还应该有一个社区的概念,我讲的区域就有这个意思。什么是社会性的东西呢?还不只是教育啦,医疗啦,这些所谓的社会事业。我说的社会或者社区,指的是一群个人何以能够凝聚成一个整体。这里就有我说的规范性和制度性的因素,没有这些因素,一群人凑在一起,扎堆是扎堆了,但还不算是一个社会,靠行政区划把他们算做一个什么什么区,也还不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社区。 6 a3 O5 B7 a0 r+ ]; S7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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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要慢慢形成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区域,比如说,珠江三角洲形成一个特色,长江三角洲形成一个特色,京津唐一带形成一个特色,将来中西部也形成自己的特色,长江中游,然后西南,西北或者东北,或者是华北都有自己的特色。区域之间既不简单重复我学你你学我,今天学这个明天学那个;更不是互相拆台互相掐互相抢。这样的区域特色的形成要涉及到很多问题,除了学者的研究认识要有整体观念不要只在个人层面微观层面做文章之外,还跟体制和制度的安排有关系。另外,也跟学术界的这些学者们这么多年形成的范式有关。以前太怕"计划"这两个字了,一提计划好像就是一统就死。要形成一个区域其实它是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战略的,无非就是以什么为基础来规划来考虑你的战略,除了你眼前这三年,你有没有五年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的考虑?要是没有,我就考虑这三年这十年,作为普普通通的人开个小铺,我就考虑这几年怎么赚钱。但既然你还有一个抽象地说是国家具体地说是上海或北京的概念,那你必须要考虑你整体性长远性的东西。 " L/ h s2 _#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