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 R# Y& }" h4 e' F, L, | 早上八点到了,我把事先写好的纸条递给刘市长。他点燃一支烟,拨响了电话。* D3 @3 X6 f5 S' b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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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市长对书记说话的口气是毕恭毕敬的。1 P( A9 J- V) Z: C: |* w1 y+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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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比刘市长大一轮,总是表现出对年轻干部的关心,常通过他的秘书赵望前给我打电话,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其实含有深意。刘市长打着电话突然口吃起来,脸也胀红了,连说“一定注意、一定注意”,最后看着纸条又关照书记当心身体,病才好。* @0 P& v1 p1 Q& N! e' @3 d3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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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刘市长长出一口气,奶奶的,顺嘴道。3 P& {2 o; [7 F" }, L% M! o: H7 Q* r
: C+ i7 r& j2 G, D$ y& d. r" ?1 I 我想笑。这种时候我什么都不能说。如果我顺杆爬,也说书记坏话就显得太不成熟,刘市长肯定会一本正经教训我一顿。我在这种时候赶紧给刘市长的石英保温杯放上龙井茶,沏好,拧严盖子,放进他的提包,顺手替他把包夹起,跟在他后边走下楼。什么叫"跟包"呢!/ q5 H- v: s+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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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街改造问题已经上了几次常委会了,都说要建就建步行街,路面铺条石,街灯一水欧式,临街门脸房全部装修。匡算下来要三个亿。市里财政紧张就向省里要一点。但有人说,老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尽是材夜思、投书的,说多想想下岗职工、少来点面子过程吧!甚至有的言辞激烈、开口便骂……。于是便责怪媒体不该这么早把消息透露出去。 : S! H7 Z& W8 g C g 3 i3 \- d6 D0 T% ^; A# J3 h 刘市长坚持要干。他觉得这确实是个面子工程,可市里缺的正是面子工程。看看这么大的城市,近两年加上流动人口已达五百万人,有个旅游观光的地儿吗?修了商业步行街起码给大家一个去处,还可促进商业,提高GDP不是?, Z: l+ U! ?' [,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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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意见相左,事情就一拖再拖。而在这段时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好几个同学找我,有推荐条石的,有推荐灯具的,有推荐装修队的。这才哪到哪?八字还没一撇嘛!最可气的是我老婆跟着瞎掺和,她说她们那个建筑设计所揽不着活,吃了上顿没下顿,所长天天逼命一样让她吹枕边风。 ' |& f) Y1 c0 B; N$ n3 ^" {1 n& E6 ?7 [
建委大院就在市政府斜对过,一支烟的功夫就走到了。会议室已坐满了人,烟枪们已把屋里抽得烟雾缭绕,能见度都降低了。想来大家按捺不住,早就到了。仿佛已成规律,只要有项目,不论大小,人们积极性总是很高的,因为项目里有钱,不知会轮到谁抓上一把。; @* [$ z5 J- P \+ d%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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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纷纷站起迎接刘市长,坐吧、坐吧,刘市长略摆摆手。我一眼瞄见建委主任身后正坐着建筑设计所的杜所长,他正向我一下一下点头,我怕他点起来没完,赶紧向他作个手势。我和子期结婚的时候,杜所长做的证婚人,那时他损我一愣一愣的,我都不敢还嘴,怕他在所里给子期小鞋穿。自从我到了市政府工作后,他给我们家打了无数次电话,要项目,好像我是市长似的。我让子期把电话号码换了,子期说,没用,到时候他也会找我要。想一想,老杜也不易。 : i) r- U7 ?/ ~2 J( q& M' w ' r+ Q" @" G( e 建委主任首先谈了市政府大楼改造的意义,又说了有利条件,如这座大楼是解放前一家煤矿的办事处,基础很好,整个底座包括下面两层都是花岗岩的石头砌的,非常坚固,现在盖的楼没有这么好的质量。否则不如盖新的,因为改造旧楼造价也很高。 2 |3 }. u# J0 t7 K : n' [5 n& Q: z# ~+ v
刘市长说,我随省代表团到欧洲十国转了一圈,总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就是孩子们的口头语——爽!而且,我发现他们的市政大楼多是那种前脸有一排大立柱,窗户很花哨,楼顶起旋圆拱型的,人家说那叫“巴洛克风格”,很是典雅气派!而我们省、市新建的楼全都土了巴叽,人家的楼房能看出文化,值得参观,我们呢?不能提! ! G# M5 E/ ~4 X* u+ n7 S3 H9 P8 v. I* b. C
建委主任道,咱们不是罗锅子上山——钱紧吗?刘市长说,这不全是钱的问题,是口味问题。我们的开发商有几个没出过国?是专心研究人家长处去的吗?带回什么来了?大家只是抽烟,没人搭话。在座的里面肯定有不少房地产开发商,不知他们心里什么滋味。! s7 N# C# a( _9 D u2 ?9 h8 i
' ~$ z U7 t. E5 |8 ]0 g 说到方案设计的时候,刘市长说,今天把老杜叫来了,因为听说你们又断顿了,但我不是直接给你项目,而是让你参加竞标,你的方案降人,你就干,否则,就拉倒。下面你具体说说什么叫巴洛克风格?老杜立马站起身,清清嗓子说,就是十七、十八世纪在意大利文艺复兴建筑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种建筑和装饰风格。典型的是由意大利著名建筑家维尼奥拉设计的罗马耶稣会教堂,主要是利用透视幻觉和增加层次来表现距离深远。…… , ]# b3 N6 j/ E' F; g. K 4 X$ V, F8 E9 G2 o/ \$ w5 [+ z% N& l 老杜说了一些建筑业的行话,怕大家没兴趣,赶紧转了话题,说,我非常赞成刘市长的意见,从市政府大楼开始,给咱们的房地产业吹一股清新空气。咱们的政府大楼不论是谁设计和施工,都应在墙体嵌上一块牌子:某某单位设计、施工。刘市长说,那自然。大家议论纷纷,我却在想两个问题:这种设计果真好看吗?再有,我怎么能想办法让老杜拿着活呢? ) t f( ~6 w. Q8 e7 Q& D3 |! @! d% m3 k
市长秘书不是私人秘书,而是分散在办公厅的各个处里。市政府里一共六个市长,一正五副。办公厅就下设六个处,每个处对一个市长。每个市长负责一个方面的工作,所对的这个处就要对这个市长管辖的工作十分了解,不然,怎么发文件,写通知、写简报、讲话、总结之类呢?我在一处,一处管的事多,人也就多。市长点名让我跟他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因为岁数最小。其实也不年轻啦。% p' v3 z$ m7 J/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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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厅主任比较本分,从没向我要过什么,但我们处长不行,总是让我注意市长的意向,也想在项目上伸手。但我一直没抓住这样的机会。如果市长说,大楼改造由你们一处操办,那就好办了。前几年省里专门下过文件,要求各级领导管好四种人:老婆、孩子、秘书、司机。当然,这对多数人是紧箍咒,而对个别人则是耳边风。但刘市长从没让老婆、孩子(还不懂呐)参过政,所以我们这些身边的秘书都不敢轻易张嘴。而改造大楼,我第一次想参与,因为子期老在身后闹,加上是老杜出面,比较隐蔽。可处长也向我示意过。怎么办好呢? 0 ~4 c0 _/ @% { , I! a$ D o+ n- C 出了建委大楼,我们等车的当口,刘市长突然说,我记得你们周子期在建筑设计所工作?我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他又说,是不是应该把项目给他们?我一下子回答不上来。刘市长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别着急,机会在后边。我很迷茫,不知他这个人是清廉还是油条。( p; [2 r! K' Y( f; ? x
; Q# {! }2 l& `$ \1 _ 自从省里要求机关里的车排气量不得超过2·0以后,刘市长干脆把市里的车都换成了一水的“四环”。书记的车里还装了激光cd机。结果书记说好,这样谁也别想出么蛾子。其实,那次换车动用了市财政多年的积蓄。 9 X8 P& |% u% r: r- q; v% ^* Y, x& V5 X+ m
那个下岗职工家住一片贫民区里。为什么刘市长专程来他家呢?是这个下岗职工连续写**信的结果。虽然每次信都被一处收到,但刘市长是经常不断要问群众来信的,这样,就关注到了他。并说好要到他家里去一趟。这可不是小事,而是新闻。过去常说,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现在不同了,狗已经蜕化得不会咬人了,所以咬一次人就是新闻,并且暴料。处长叮嘱电视台要把新闻报出新意。/ x9 q! X/ T* E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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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狭窄的平房胡同里,工会的人侧身迎着。电视台的哥们已经早把镜头对准了刘市长,从他一下车,镜头就跟着他,一直跟到进门,下岗职工迎面过来握手,嘴里半半磕磕说着欢迎光临、百忙之中之类的套话,明显是精心准备而又不到家的样子。凭他一封封破口大骂的**信的内容,难以想像见了面是这个样子。我躲在门外没有进去。这家小院只有一间半屋子,屋子比院子低,院子比胡同低,胡同比马路低,形成三级跳坑。 % ^# q: M' d4 U3 ]' ? % y7 c! Q1 K8 D0 W9 Q 回去的路上,刘市长坐在车里又骂了一句——奶奶的! ( i; r8 c, r# o: c I% g3 U; A" W8 q, }! T. I 我问,怎么了?他说,是个神经病!又说,不是不同情他们,太多了,怎么办?他天天吃“氯氮屏”,不知副作用是脱发、发胖、发呆、一根筋。吃“维思通”副作用小,又吃不起。我们不可能捐款让他吃精神病药吧!因为有几个这样的病人,我们就不修商业街了?5 G( K% ~3 @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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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此时要帮助市长转移注意力了,不能老让他陷在烦恼中,这也是秘书的职责。我打叉说起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重庆的解放街,天津的和平路,这些地方我都陪他转过。 S( t0 a+ |/ J+ N ( m K8 H' f, d4 c' e+ h; z. Q% p, _6 o 他又说,书记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的工作,稍有差错就很危险。 % b$ ~: m I7 P8 n, r$ |) t3 b4 R. d! W( C1 s, ~
我曾听书记秘书赵望前说过,书记是个很有城府、又很有人情味的领导。从赵望前代表书记一次次来电话关注刘市长的工作,可以感到他对年轻干部的用心。当然了,正面理解是爱护、培养,反过来也可以认为是不放心、不放手。不过,说他手黑,还看不出。有一次,赵望前请我吃饭,问我,刘市长的儿子不好好上学,天天踢球打蛋,老师也拿他没办法。是真的吗?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是书记说的。我突然一个激灵。想来这书记真是十分了得! * N, i# k5 k7 s1 {: Y J: q ' `4 @7 a9 M8 C: c( A, _" P' U% O 话说回来,从正面理解,同样可以认为是书记关怀同志的表现。赵望前说,书记让咱俩抽空到孩子学校去一趟,找老师托付托付。书记说,刘梧桐是把手,但得有人帮他。听,滴水不漏,既肯定又牵挂,什么叫水平!市长这个年龄确实是干劲很足却又容易出差错的年龄。因为年轻而干劲足,因为干劲足而容易出差错,就是这个逻辑。…… 5 T! J9 R- u( F* O ) Y }; R4 d8 H. ^: O* P- m 几年秘书生涯让我的心硬了起来。如果是五年前,到了那个下岗职工家里,我可能被感染得热泪盈眶,甚至泪流满面,离开时会掏出兜里所有的钞票。但现在,我连他家门都没进。我麻木了。我见太多了。书记要对省里负责,市长要对书记负责,我要对市长负责,这是不成文的“潜gz”。现在我的脑子里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潜gz。大家都要生存。! ~0 x4 F7 A* H0 s, y+ C3 ]1 I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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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台记者李敏在分手时给我一张音乐会的票,是在握手的瞬间夹在手心里的。回来以后,我看了一眼,是明天的。还好,今天我肯定没时间。李敏不太漂亮,但很精。可以说,电视台的人们都是人精。她们通过各种手段和途径,有的在外面开了公司,有的开了酒楼,有的竟然办起了加油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因为她们手眼通天,个个和书记、市长都很熟。我曾经愚蠢地想发展一个“小情儿”,李敏也一再向我暗示,但我每每想起她们,还是不寒而栗。因为我觉得我不是对手。 - r, I: n# I2 K# j- L4 I6 F4 n$ T$ }+ B1 b
我突然感到郁闷,一种压迫感攫住了我。我立即给电视台新闻部李敏打电话,问她明天的音乐会都有谁去。不想李敏开口便笑,说这是台长奖励大家,台里除了做节目的都要去,给省歌舞团捧场。他们刚刚出访回来,难道你不知道?我尴尬极了,这简直是自做多情么!7 S0 n: `+ {3 v) H
0 I( `# n+ [4 ?0 {6 s0 I4 l% l8 \& _8 L! a 这时我突然又想到电视台的大楼也是解放前遗留下来的旧建筑,也是花岗岩的底座,也完全可以改作“巴洛克风格”。我进而想到,市政府大楼改造问题虽然书记没说什么,但一直盯着,如果老百姓反映大,就可能出来批评刘市长,那样的话,刘市长就被动了,我们这些“跟包”的人也跟着被动。书记会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们这些身边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我又想起那个下岗职工,还住在三级跳坑的房子里,看到政府翻新办公楼肯定又会破口大骂。这确实有个政府形象问题。而电视台装修多么花哨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关注。好了,我替刘市长想好了,我要力阻这件事。尽我所能。8 l9 Z9 U7 S* a+ w: o3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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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去干部俱乐部的路上,塞车了。刘市长在车里坐不住,下去和交通警一起疏导交通。整整耽搁了二十分钟。上车后他说,现在私家车在增加,而我们的道路却没有拓宽。资金啊! " n3 U/ W, W1 | ]% Z0 ? , B4 F5 U" D" ]# ?5 q1 W+ N 因为迟到了这二十分钟,德国老外走了。回宾馆了。给工作人员留话道: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果还是迟到,那么对不起,我会认为你们是不讲诚信的人,我不会与你们合作。听,这个办事刻板的德国老外! 9 p1 R2 D; h* T: S/ U* w" F6 {( V $ r3 x3 ~( D6 | \7 X6 l
刘市长无奈地看着大家,大家便面面相觑。他说,没办法,中午大家自便! . x8 _8 _9 V1 P1 y - m1 v# R# {' [" }% m1 V( w 这时子期给我打进电话,说她就在干部俱乐部门外,无论如何要见我一面。刘市长问我,谁?我说子期。刘市长哈哈大笑道,盯得真紧,你告诉她,我打算把项目给她们,但她们设计所的方案必须高人一筹,别连私人设计所都整不过!/ t' y% [: u6 E%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