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 A! m ^3 J 老杜说了一些建筑业的行话,怕大家没兴趣,赶紧转了话题,说,我非常赞成刘市长的意见,从市政府大楼开始,给咱们的房地产业吹一股清新空气。咱们的政府大楼不论是谁设计和施工,都应在墙体嵌上一块牌子:某某单位设计、施工。刘市长说,那自然。大家议论纷纷,我却在想两个问题:这种设计果真好看吗?再有,我怎么能想办法让老杜拿着活呢?0 ^: {' I, `: Q7 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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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秘书不是私人秘书,而是分散在办公厅的各个处里。市政府里一共六个市长,一正五副。办公厅就下设六个处,每个处对一个市长。每个市长负责一个方面的工作,所对的这个处就要对这个市长管辖的工作十分了解,不然,怎么发文件,写通知、写简报、讲话、总结之类呢?我在一处,一处管的事多,人也就多。市长点名让我跟他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因为岁数最小。其实也不年轻啦。; w/ e1 {" y% f, N0 i
7 i7 J2 h) o* O/ D 办公厅主任比较本分,从没向我要过什么,但我们处长不行,总是让我注意市长的意向,也想在项目上伸手。但我一直没抓住这样的机会。如果市长说,大楼改造由你们一处操办,那就好办了。前几年省里专门下过文件,要求各级领导管好四种人:老婆、孩子、秘书、司机。当然,这对多数人是紧箍咒,而对个别人则是耳边风。但刘市长从没让老婆、孩子(还不懂呐)参过政,所以我们这些身边的秘书都不敢轻易张嘴。而改造大楼,我第一次想参与,因为子期老在身后闹,加上是老杜出面,比较隐蔽。可处长也向我示意过。怎么办好呢? / J. n r& l4 m; v4 j r7 w + n9 O% M6 ^" ^& I! J
出了建委大楼,我们等车的当口,刘市长突然说,我记得你们周子期在建筑设计所工作?我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他又说,是不是应该把项目给他们?我一下子回答不上来。刘市长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别着急,机会在后边。我很迷茫,不知他这个人是清廉还是油条。9 g) g2 ^9 Y* V, w2 v- B
( Z r6 n9 h/ {! J& P7 K 自从省里要求机关里的车排气量不得超过2·0以后,刘市长干脆把市里的车都换成了一水的“四环”。书记的车里还装了激光cd机。结果书记说好,这样谁也别想出么蛾子。其实,那次换车动用了市财政多年的积蓄。% g2 P% J" x* |: y4 U- [
$ n& I& C8 Z" r3 ~9 N K4 K h 那个下岗职工家住一片贫民区里。为什么刘市长专程来他家呢?是这个下岗职工连续写**信的结果。虽然每次信都被一处收到,但刘市长是经常不断要问群众来信的,这样,就关注到了他。并说好要到他家里去一趟。这可不是小事,而是新闻。过去常说,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现在不同了,狗已经蜕化得不会咬人了,所以咬一次人就是新闻,并且暴料。处长叮嘱电视台要把新闻报出新意。 6 P+ m; Y# {7 [/ T% D. ^ f4 E3 S. n' N! `& X3 j8 ]8 v
在那个狭窄的平房胡同里,工会的人侧身迎着。电视台的哥们已经早把镜头对准了刘市长,从他一下车,镜头就跟着他,一直跟到进门,下岗职工迎面过来握手,嘴里半半磕磕说着欢迎光临、百忙之中之类的套话,明显是精心准备而又不到家的样子。凭他一封封破口大骂的**信的内容,难以想像见了面是这个样子。我躲在门外没有进去。这家小院只有一间半屋子,屋子比院子低,院子比胡同低,胡同比马路低,形成三级跳坑。 / d& ~5 y( T$ g/ |3 i2 B- G2 c 8 T8 C3 W3 Y. F6 t3 `# Z
回去的路上,刘市长坐在车里又骂了一句——奶奶的! 4 N+ X3 k* B* h/ x- J8 o+ \ / u; c7 a; M, q9 g 我问,怎么了?他说,是个神经病!又说,不是不同情他们,太多了,怎么办?他天天吃“氯氮屏”,不知副作用是脱发、发胖、发呆、一根筋。吃“维思通”副作用小,又吃不起。我们不可能捐款让他吃精神病药吧!因为有几个这样的病人,我们就不修商业街了?2 V0 ?! z& G. ~- q$ ?# E1 c) A0 y2 |
( S$ k7 w& p! [6 S) w+ z, o1 b 我知道此时要帮助市长转移注意力了,不能老让他陷在烦恼中,这也是秘书的职责。我打叉说起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重庆的解放街,天津的和平路,这些地方我都陪他转过。4 A( M9 P1 Y' O4 u#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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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书记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的工作,稍有差错就很危险。 ; R$ N$ @( L+ S- I! ~ 2 K9 Z- T }$ R5 t 我曾听书记秘书赵望前说过,书记是个很有城府、又很有人情味的领导。从赵望前代表书记一次次来电话关注刘市长的工作,可以感到他对年轻干部的用心。当然了,正面理解是爱护、培养,反过来也可以认为是不放心、不放手。不过,说他手黑,还看不出。有一次,赵望前请我吃饭,问我,刘市长的儿子不好好上学,天天踢球打蛋,老师也拿他没办法。是真的吗?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是书记说的。我突然一个激灵。想来这书记真是十分了得! + P* B c5 u4 K) v" k2 G 7 ]1 p- v7 ~7 B0 J9 J3 [! A 话说回来,从正面理解,同样可以认为是书记关怀同志的表现。赵望前说,书记让咱俩抽空到孩子学校去一趟,找老师托付托付。书记说,刘梧桐是把手,但得有人帮他。听,滴水不漏,既肯定又牵挂,什么叫水平!市长这个年龄确实是干劲很足却又容易出差错的年龄。因为年轻而干劲足,因为干劲足而容易出差错,就是这个逻辑。…… * w1 z0 H$ _1 l6 h* G # S( P0 F+ }( x% j. f, x
几年秘书生涯让我的心硬了起来。如果是五年前,到了那个下岗职工家里,我可能被感染得热泪盈眶,甚至泪流满面,离开时会掏出兜里所有的钞票。但现在,我连他家门都没进。我麻木了。我见太多了。书记要对省里负责,市长要对书记负责,我要对市长负责,这是不成文的“潜gz”。现在我的脑子里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潜gz。大家都要生存。7 X5 Y( m4 j#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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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台记者李敏在分手时给我一张音乐会的票,是在握手的瞬间夹在手心里的。回来以后,我看了一眼,是明天的。还好,今天我肯定没时间。李敏不太漂亮,但很精。可以说,电视台的人们都是人精。她们通过各种手段和途径,有的在外面开了公司,有的开了酒楼,有的竟然办起了加油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因为她们手眼通天,个个和书记、市长都很熟。我曾经愚蠢地想发展一个“小情儿”,李敏也一再向我暗示,但我每每想起她们,还是不寒而栗。因为我觉得我不是对手。" A- X+ z8 G. A f+ I- K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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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感到郁闷,一种压迫感攫住了我。我立即给电视台新闻部李敏打电话,问她明天的音乐会都有谁去。不想李敏开口便笑,说这是台长奖励大家,台里除了做节目的都要去,给省歌舞团捧场。他们刚刚出访回来,难道你不知道?我尴尬极了,这简直是自做多情么!1 N/ e% g b" o! d/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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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突然又想到电视台的大楼也是解放前遗留下来的旧建筑,也是花岗岩的底座,也完全可以改作“巴洛克风格”。我进而想到,市政府大楼改造问题虽然书记没说什么,但一直盯着,如果老百姓反映大,就可能出来批评刘市长,那样的话,刘市长就被动了,我们这些“跟包”的人也跟着被动。书记会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们这些身边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我又想起那个下岗职工,还住在三级跳坑的房子里,看到政府翻新办公楼肯定又会破口大骂。这确实有个政府形象问题。而电视台装修多么花哨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关注。好了,我替刘市长想好了,我要力阻这件事。尽我所能。 ; e8 ]! c$ D% X8 A: R& O a & z3 S" D, m( E U 中午去干部俱乐部的路上,塞车了。刘市长在车里坐不住,下去和交通警一起疏导交通。整整耽搁了二十分钟。上车后他说,现在私家车在增加,而我们的道路却没有拓宽。资金啊! , C! O! v3 S! Z' u' x9 S) q0 g* X # W$ U; i6 w1 U8 J; s* ^
因为迟到了这二十分钟,德国老外走了。回宾馆了。给工作人员留话道: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果还是迟到,那么对不起,我会认为你们是不讲诚信的人,我不会与你们合作。听,这个办事刻板的德国老外! $ g$ i/ e" L; `) p/ \ 7 f7 ~6 F ^% h) C+ ~. U
刘市长无奈地看着大家,大家便面面相觑。他说,没办法,中午大家自便! * v3 V0 W' q3 |$ i4 x6 q0 w: \1 D ' s/ s& B9 A, c( w* C- B 这时子期给我打进电话,说她就在干部俱乐部门外,无论如何要见我一面。刘市长问我,谁?我说子期。刘市长哈哈大笑道,盯得真紧,你告诉她,我打算把项目给她们,但她们设计所的方案必须高人一筹,别连私人设计所都整不过! + {6 b% x. _ a4 C3 {) R5 U I $ ^# p: r, `( r+ M
原来是老杜拉着子期等在门外。赶饭口了,老杜坚持要请我们两口子,我说,你们所够困难的了,今天我们俩请你。我们找了一家小餐馆进去。等菜的功夫,老杜掏出一个信兜,说,这是所里预支给子期的业务承揽费。我瞄了一眼,看薄厚得有三千块钱。/ {* f/ a( k3 z) @
+ H5 |9 C7 Z8 p3 ]. t9 ]/ F 我没等子期说话,抢过信兜又塞回老杜的口袋,说,老杜你这么做是让我们为难的。 我给你透个底吧,市长有意要把业务给你们的,但要让你们竞标。你们怕竞标吗?老杜说,我们所里很多老工程师退休后都被私人设计所聘走了,怕是竞争不过。我说,比比看呗。子期说,你不能跟市长争取一下吗?我说,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子期和老杜便十分失落。中午饭吃得没滋没味。但从真心来讲,我怵头做这种事。 : L& d* S$ I8 h; n- N* ?, {" d1 {5 K5 c% F
下午两点,我们准时来到实验中学。这个学校十分了得,每年都有人考上清华、北大、复旦、南开,是让领导们说嘴的一枝花,也是市长常来的地方。刘市长和校长寒暄的时候,我去找副校长季红。季红非常精干,个子也高,是刘市长大学的同学,有人猜测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因为一见面两人就要吵,季红根本就不顾及市长的脸面。不是有过那种关系谁敢这么放肆? $ D. ]4 J0 Q5 [ 5 p' j, v( F |+ |2 i# U 但半月前我去实验中学调研,发现并非如此,季红说,她就是一见刘梧桐就觉得终于找到倾诉和争论对象了,把社会上种种不尽人意的事情都说给刘梧桐听,谁让你当市长呢!刘市长曾经很挠头地对我说,以后我再去学校,你可别安排季红出面了。我嘴上答应了,但过后我还是安排了。因为我觉得每次刘市长挨完季红的数落,心情都不错。我揣摩他是给自己一个台阶,而本心还是愿意见季红的。 3 t" B) D1 J1 ?- y6 {' h( U 4 l3 h( \2 |% @ 实验中学因为升学率高,家长们都愿意让孩子们来这读书,甚至还有几百里以外来“借读”的。咱们国家是应试教育,就形成这种情况:有的中学招不满学生,而有的中学人满为患。实验中学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就办了“校中校”。就是说,提高入校分数线,够分数的孩子进正常班,不够分数的按分交钱进“校中校”。差一分交三千,差十分就交三万。即使如此,家长们仍蜂拥而至、乐此不疲。于是,出现“校中校”极度膨胀、师资力量不足、教学质量下降的问题。人们又是一片惊呼之声,说校中校是骗钱的。 / r' ?* }" {. r$ u% @' l8 W/ J; x * {5 a! h3 y8 Q$ q) T* a! w1 F! f 怪谁?怪谁?会议室里因为有季红在座吵得人脑仁疼。刘市长掏出烟来抽烟。季红道,掐了掐了,人群里吸烟,你好意思吗?大家哄笑。刘市长说,当初你们为什么不把住关?: @8 H" e6 U4 X' }1 y b
. d0 o0 a/ q, ]$ l/ z. W 校长说,是因为条子太多。我们挡不住。而事到如今能撵谁走?季红说,市长大人拿不出对策今天就别走了,我们请你吃饭。 4 @8 f6 m' P: h7 m! M. w * x6 _" [( ~; R. z. ^+ Z 刘市长语塞,捏着一支烟扫视大家,又求助一样看我。我迅速写了一张纸条:“校中校重新考试,重新录取,该退钱的就退。”递给刘市长,他看了一眼,摇摇脑袋。8 `) a* W+ B9 z( @4 }& b
- M& \2 I# f& Z2 w# K5 N 我立马悄悄把季红拽到外面,问她,你们究竟有没有对策?季红道,什么意思?我说,刘市长也没什么办法,关键还是听你们的。季红说,你这个当秘书的别给刘梧桐挡驾,我们就是要难为他一下,谁让他们领导乱批条子? $ ^2 W( G4 q: P+ f. M; T3 G: ? 0 i4 o1 v* W2 T) M5 X 看来季红真要刘市长好看。我拖住她,对她说,刘市长要在市里建一个“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我看你们学校的主教学楼可以改造。 # G" x4 W3 I5 z! M: I 9 e/ T- [1 A2 G3 v
季红指着教学楼说,前几天来了个港商,说援建一座教学楼,但要用他的名字命名。5 I! e. O3 o' e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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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还真可以考虑。正说着,见市长从会议室出来了。——我“挡驾”的任务完成了,至于他们谈出了什么结果,再说吧。 / y9 d: J7 P; X( }2 U- ?% V8 _( K# j( R6 C. z; H2 m4 r: q
正准备去电子琴厂的时候,该厂老总马胖子给我打来电话,呼哧呼哧地说不用市领导跑了,他现在就等在市政府大门前。日前副总和市领导商定到厂里去的打算,是他们目中无人,就不要计较了吧!话说得极其恳切。怎么办?刘市长原本是要带着气去的,听了我的转述,说好吧,就让他上楼吧。/ ~" X+ t6 J% a3 Y0 m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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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第一批进入开发区的企业,都是刘市长亲自过目审批的。那时,他打定主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曾经制定一个口号“谁放走一个投资人就处理谁!”因为开发区征地500亩是费了牛劲的,实指望用开发区拉动全市的经济。当时的优惠政策是前三年免地租、免所得税。/ A5 i3 R) u2 Z! Z9 `/ {
. r* H0 ?5 e6 u i! w0 a7 \ 而电子琴厂在享受了三年优惠政策以后,经营不善走了下坡路,交不上所得税,内部正研究迁厂。明眼人看得清,这是去寻找新的可以免三年税的地方。我下楼去和马胖子见了面,他对我点头哈腰陪着笑脸,我则一言不发没有好脸。只是让他把车开进存车处,然后领他上会客室。我走得很快,他就呼哧呼哧一溜小跑紧跟着,人常说,阎王好过,小鬼难搪,其实是不由自主,就这德性。 ( R7 \- g$ p% ] 2 z' C" |& V+ K 作者: 文章难写 时间: 2012-10-21 08:45
我依旧写了纸条交给刘市长,就退出来。刘市长曾经当过基层企业的经理,对经营问题“门儿清”。我不在跟前,刘市长有可能一本正经,也可能给马胖子来俩脖溜,随他吧。 ^4 ]& S, D' ]) U5 S( r 6 I8 ]3 }* |7 \8 ]9 F/ x5 x 我站在楼道给电视台新闻部主任皇甫光打手机,告诉他等会我和领导就到。皇甫是我的“哥们”,说早准备好了,水果、咖啡、饮料随你便!我唬他说晚上饭局刘市长掏钱。皇甫立即紧张起来道,不不不,领导看不起我们,还是老眼光!这个任务可交你了,一定让我来买单!我偷笑,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下,今天的几项任务都不太顺,心里堵得慌,去电视台就是到家了。这几年他们日子过得不错,而前几年不行,让省电视台挤的够呛,自从有了有线电视局面整个改观了。这样的单位刘市长也愿意去,如同去实验中学一样。而且,台里不仅有帅哥,还有一群靓姐,很“养眼”的。4 C3 P9 X5 t& q% U' p+ j! u8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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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胖子走了以后,刘市长说,走,去电视台。我说,还不到点呐。刘市长说,别罗嗦,走。 5 h, V. h5 X1 v; f1 l 9 I9 A/ D% S" k0 V/ d/ n/ S8 }
坐在车上,刘市长一只手掐着额头,很疲惫的样子。我让司机放一段音乐,刘市长说算了。又说,电视台给了我三张明天音乐会的票,我们家那娘俩去不了,正好给你们俩一人一张。 ! y& Y: n |. L6 h7 p5 }& m# w* a, } 6 W9 D9 r, \. V# V( |# a+ {
我的兜里揣着李敏的票,还接不接这一张呢?接了,就得和刘市长坐在一起,那李敏怎么办?她会怎么看我? : G- O/ C! [ U5 P2 m7 C & m, [% `% n! g 看官有所不知,刘市长可不是威风八面的,他时时受到各方面力量的牵制和掣肘,受到各种情况的制约,作为年轻干部,每做一件事都要思前想后,还逼着我们帮他想,即使这样,也难免漏洞,因为我们和他所处的环境是一样的。“年轻”两个字成为他的一个负担。五个副职都比他岁数大,我没听到过他批评任何一个,尽管这些副职都不是尽如人意。可以说,他甚至说不清在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中这些副职都有什么背景。可以说,到处潜伏着不确定因素。* H# N- e* I, R* Z, G. p# ^2 f
& G( \9 ~' M9 R 他有时像个小媳妇一样唯唯诺诺,而有时候更像是到处赶场的华威先生。他是整个关系网中的一个结,时时按照游戏规则行事,如果他敢于理直气壮地处理某件事,说明此时他背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支持他。盯着他的人太多了。不知别的市长怎么样,我眼中的刘梧桐就是这样。看到他活得挺累,我们在给他安排每周活动的时候,尽量“好事”、“坏事”搭配,做到张驰有致。6 y5 m# s. S b) h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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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梧桐兴趣广泛,下棋、打牌、打乒乓球、唱歌、读书等等,但都有他的设计,如他和一处的人下棋,和二处的人打牌,和三处的人打乒乓,年节组织联谊会带头唱歌。很活跃,又有所目的。他读书常读王跃文和田东照的,每天睡觉前读一段,他说,要看看文化人怎么说仕途。- X3 {( h9 Y6 x
9 t. S- `1 E7 i# ]9 s* v6 ]( W 有人不了解某个城市某个单位的情况,只按照听来的、一般的情况思考问题,现实中各种可能都是存在的。我们遇到的那个德国老外,他嫌我们办事不讲效率和诚信,跑到天津开发区去了。我们市很一般,没什么特色,靠什么吸引外商呢,只能在政策上,在诚意上。而刘市长两次都没准时赴约,虽有理由,却难以赢来客人的谅解。生活中不如意的事太多太多。 * O5 G3 W( M8 h6 | ) z$ |7 c$ K# ~) v: a. Q 今天是昨天的继续,是明天的预备。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除极个别是随机的以外,都是以往酝酿的结果。/ @. P5 l& Z9 H4 \7 J&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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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电视台的路上,我和刘市长说起“巴洛克风格”的事,说在电视台大楼比在市政府大楼更合适,至少可以少一些骂娘的。不想刘市长道,你们以为我愿意这么干呀!我傻了?下面他就不说了。这肯定是哪个书记、省长、副省长的什么动议。细想想是有点稀奇古怪的。看起来,刘市长在前台煞有介事地表演,而身后不知是谁在牵线。说他是傀儡、是木偶,可他又有自己的思想。这就让人觉得他的内心一定是苦恼、无奈的。: a9 |+ A1 }+ U; s; e( B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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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商业街也如此,反反复复议了多少次都没有结果,他作为一把手,不能一锤定音,像个两面讨好的“维持会长”。但在“巴洛克风格”问题上,我力劝他自己拿一回主意,也不枉为一把手。刘市长道,别急,晚上咱们到金副省长那去说这件事。——天呐,这么一件区区小事,竟牵扯到了省里领导! % k8 F( ?5 [; @: p4 X ; D: X) N# _2 W0 [2 ?. v 电视台的台长、总编室主任、新闻部、生活部、电视剧部人马一应俱全,站在大楼门口迎接刘市长。刘市长从车里下来,朝大家一挥手:弟兄们,走勒!先自走在前面上楼去了。大家便呵呵笑着兴冲冲地紧跟其后。在会议室坐定以后,刘市长对台长说,去,把你的“毛峰”拿来,别老拿咖啡对付,我知道你刚从黄山回来!台长嘿嘿一笑,颠儿颠儿去了。 " N' G' a Z+ y8 x . g- P( ]' ?) y3 f M' ]9 A/ h 总编室主任很老道,上来就做检讨,说,市长啊,我们水平低,做出的节目总是不对观众的胃口,说到底是我这个主任水平低哩!刘市长说,那你跟白明刚换换位置。) g8 @8 {8 k3 o% U( D* o+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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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室主任道,喔喔喔,您吓死我呵!我说,你是嫌我们清苦,你这儿多肥呀。李敏忙给主任开脱,说观众反映新闻部天天跟着领导跑,其实这是我们几个人图省事,明刚一个电话过来,我们就颠颠去了,连稿子都是明刚写的。而社会新闻就复杂了,还得设通讯员、设眼线给我们提供线索,又增加一笔开支。) b' \% b9 m q7 @
/ s& R" V; P) u 皇甫是新闻部负责人,他不爱听这话,说现在我们的社会新闻也不少啊?只是领导镜头多了些而已。我朝皇甫再三使眼色,示意他少说,他这人太直。大家议论纷纷,说到生活部只会讲炒菜,又没有一道菜是可以日常做的;说到电视剧部只会转播别人的节目,自己却无所作为(我想,这倒好,真让这群鸟“有作为”的话,不定搞出什么倒胃口的鸟剧呐)。主持人尽是染黄毛的,还学港台腔变成了大舌头,把茶读成qia,把省读成sen。 , t2 l6 ~; P5 ]; k7 y 6 G; K% g- k# \, E8 C' g/ b K
李敏趁给我倒水的当,捅我一指头,就转身出去。我不动声色坐了一会,然后悄悄出去。李敏交给我一小包白药片,说是解酒的,让我吃饭前悄悄喝下去。还说,包括市长。我说有我在,市长多喝不了。 0 v% c+ O! j N E7 a0 \5 I; u/ D 0 D2 U& ~$ D4 ^/ j* g 来到老秘网以后,进入预订的大间,正好摆三桌。可是几个部门的人都来了,多出好几个人,台长便让他们到隔壁另开一间,都不愿意去,磨磨蹭蹭的不走。于是刘市长就说,每桌加两把椅子,挤挤。他也乐得与大家同在。酒菜陆续上来,台长给刘市长斟酒,凑近耳朵悄声道,前两天书记来了,叮嘱我说梧桐市长年轻、有魄力,工作很努力,大家要多捧场。刘市长一听也是一个激灵。 0 C- d L8 R# R/ |( } 1 c* ^. U( r, M9 Y$ C- o" T 这真有点像足球场上如影随形的“紧逼盯人”啊,但他马上就哈哈大笑,道,书记是老大哥,拿我当亲兄弟一样看待哩!我看到他笑的表情很复杂。是啊,台长像个耳目,这是领导们常常喜欢、又常常反感的角色,因为,谁能保证台长不是“两面人”呢?他叉开话头说,还是说说你们吧,你们电视台不能把老百姓的意见当耳边风,别惹出别的事来。上次你们招考主持人,名义上是招考,实际都是门子,各方面反映很大,要吸取教训啊。台长连连点头。刘市长站起身道,弟兄们,一起举杯啦,招呼!他先干了。 , A e7 |2 X0 ^ + {. Y' ?5 ]) |' l0 f! P% c
酒过三旬,我悄悄给刘市长换了啤酒。但也顶多一瓶,这是刘市长夫人交给我的任务。论量,刘市长七八两白酒不在话下。大家吵吵嚷嚷开始轮番给领导敬酒,屋里热气腾腾。凡是敬刘市长的都由我代替了,一点没有头晕的感觉,李敏的药片果然管用。以往,我喝酒前都服两袋“酒仙乐”,也管用。我曾在**店买过不少。子期见我买这种东西曾气愤地说,喝喝,你就fubai吧,哪天喝你个半身不遂!0 d+ y3 p* T( T3 Z$ l/ V
% p! f6 T& P' m1 r, p O( C; I5 N/ i 这时屋里墙角处的电视机被服务生打开了,调出了本市新闻,大家立即安静下来:第一条是书记的,第二条就是刘市长走访下岗职工的消息。画面里刘市长亲切地拉着对方的手,笑容可掬地边点头边说着什么,而此时解说配的是我们处长事先写好的稿子,讲的尽是市里的大好形势,几乎文不对题。李敏悄悄走到我旁边,举着一杯酒说,其实,你们处长文笔还不如你呐。我说,这个下岗职工赞扬市政府的话有点过。李敏说,你们处长的稿子,谁敢给他改呀! 9 {* V4 g. s: {/ e9 A2 x 9 j- k6 `/ V5 n h* {* |) e 李敏说,我找你不为别的,是我写了一本小说,里面涉及仕途,想请你把把关。我说你趁早别写仕途的东西,出版社现在对这个题材没兴趣。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前两天我刚刚和出版社的同学聚过,说了很多内幕。李敏很扫兴。8 R, t: o2 l% [
! u- T+ e/ I" q6 r+ U 这时皇甫过来敬酒,说,唉唉,早就发现你们俩不对劲,公然在众人面前说悄悄话!我和他碰杯,堵住他的嘴。皇甫没完,还要纠缠,我说时间到了,今晚还有重要约会。刘市长也趁势站起身说,你们接着吃,我们得先走一步。大家正在兴头上,都吵吵这才几点呀?可是我们务必得走了,于是,我挡住簇拥的人们,护卫着市长离去。如果说刘市长人缘不错,由此可以证明。但是就局限在特定的范围内,并不是什么人都喜欢他。 5 t% U, l. X. `, s* ]3 X ! o5 Y1 [9 i3 D 一人一嘴酒气,没法直接去领导家,我们俩便顺脚进了一家馄饨馆,想喝碗馄饨压压酒气。不想一进门就有一个人认出了刘市长,叫了一声“嗨,市长好!”其他人呼啦一下子便都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家一起鼓起掌来,因为大家刚刚看完本市新闻,刘市长那亲切的笑容想必会打动不少不知就里的人。 - Q8 r) B/ X, n8 n& H) d+ h) ~2 `' x5 Z
刘市长有些措手不及,忙用两手压住阵势,说,我来凑凑热闹,也来一碗馄饨。有人慌忙给刘市长让座,神色紧张,手足无措的样子,肯定是想不到市里的大人物会到这个小饭馆来,这些善良诚恳的老百姓啊!我一瞬间想哭。& G. ?) K* ~( Z( N
( I0 O" H9 _* G7 e 刘市长很会演戏,在众目睽睽之下头都不抬,沉着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馄饨,吹着热气,然后忽噜忽噜,一碗热馄饨就下肚了,接着掏手绢擦嘴,冲大家挤眼。大家便哄笑起来。 ) N f" ^5 R5 t* e/ w+ s; f F; O' \; q$ \
刘市长站起身,说,好了老板,走啦!我赶紧走过去结账。老板说,请都请不到,你给我们难看哩!我还是扔下五块钱,追着刘市长出去。我想这些人回家去就要夸耀和市长在一起吃了一次饭,没准还会传开市领导下了班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谁知道呢!% b0 k. M, I, [& X$ v
! q1 N, A# x: e' \; q 省领导住的地方集中在市区的东北方,处于上风口,这里树木比较多,有少数机关、事业单位,没有工厂,环境优雅宜人。但很容易碰上熟人:一是你没想找的领导,二是来找领导的人。我没请示刘市长,就叫司机把车停在甬道上,避开金副省长的楼口,免得引人注目。刘市长拍拍我的肩膀,表示赞许。跟了他好几年了,吃透他了。他去敲门,我从后备箱取出酒来,(四瓶精装“茅台”,这是我安排司机在大家吃饭的当口办来的。用的是刘市长的一个银行卡,卡从何来,没法问。)只管跟在他的身后。! Z9 P! g% B* M0 I) d2 k$ a+ t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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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副省长开了门迎接我们进去,说,脱外衣,先洗洗手。 6 r' w9 P5 o6 H" b2 A+ {' V ' H3 X' |& ^# R s$ u
我跟在刘市长身后,先后进了盥洗室,很宽阔,装修不太讲究,可以看出金副省长不太讲虚荣。 : L' w- }" b# U + Y# b# b# V# A4 A* o/ N& I
金副省长是文革后期的老大学生,很讲究卫生。从不抽烟。但就好喝一口。他见我们带了酒来,哈哈大笑,爱抚着精装的酒盒子说,别人送的我不敢要,你刘梧桐的例外!——我呀,就爱喝酱香型的酒,条件差的时候只能喝“二锅头”,稍好一点就喝“郎酒”,近两年面临退休,想开了,整“茅台”! , {2 {# O9 D+ ]7 \* J. m & C: B) x* y9 l 我有点纳闷,问他,您一天能喝多少?他说,要是由着性子,我能一顿整他一瓶。而实际呢,只喝一两,一个月不超过三瓶酒。刘市长询问似的和我对视,我便犯了合计,是不是四瓶买少了?如果买简装的就可以多买出两瓶来,而真正喝酒的人是不在乎精不精装的。金副省长说,人啊,就得有节制,哪能由着性子呢?白明刚,你说呢?- ~! v2 p, K/ x0 E# z) O6 D0 M.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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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来过几次,他能叫上我的名字。但我没敢沾沾自喜,因为他已经进入正式谈话的范围了。我说,不错,不论年龄大小都要注意保健。我尽力不往正题上说,给刘市长留余地。可是金副省长抢过话头,说,小伙子,我可不是光说保健,是说常理! 2 ~0 b9 \* @" z- s: Q! @, e - d& ]: a& G( Q$ O
老头真上劲了。刘市长有意发出笑声,吸引老头注意,说,您啊,目前第一任务就是保健,至于工作呀、事业呀还是多让我们这些不老不小的多操劳吧。金副省长给我们俩一人倒上一杯矿泉水,说,你看,应该给你们沏茶,但是不能,因为回去以后你们就睡不着觉了。这就是节制。哈哈,你们不挑我的理吧?; t/ `6 I2 w% l4 c; j5 ~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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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说出了省里领导有意要盖一片新的宿舍小区,样式要有新意的。但不能硬干。老百姓骂娘怎么办?所以,动议:一、先在城市西南方位(下风口)盖一片小户型廉租房,卖或租给那些收入少、条件差的市民;二、市政府大楼装修成“巴洛克风格”,为全市房地产业树个样板,为省领导宿舍小区铺平舆论道路。……我退休前没别的奢望,就干这么一件事,因为我是咱市出来的干部,我得想着咱市! $ w4 ^( k9 T* r4 t+ W4 `